吉竹伸介上一次出速寫集，是2011年。

這中間他畫了很多繪本，
成了「用荒誕想像力跟小孩講道理」的大人。
但他自己私底下一直在畫其他東西，
不給誰看的，不為了說什麼道理的，
純粹是疲憊的時候，
記錄並畫下那個癱著的自己。

專訪裡他說，
這些速寫是「復健的紀錄」。
假設有一個受了重傷的人，
正忍著劇痛拼命在做復健，
你看著他那個身影，心裡會怎麼想呢？
他自己也不確定這種東西適不適合拿出來給別人看，
但他同時又有一種「偏要給你們看」的心態。

這套書就是在這種矛盾裡誕生的，
一本躺平，一本趴下，同時出版，
而且臺灣版和日本版長得一樣，盒裝！

我想從這兩本各挑幾頁來聊，
先從躺平篇來看吧。

💛求救按鈕的那一頁有點銳利，
左頁畫一個眼神放空的角色，
「雖然手上握著求救按鈕，
我卻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按下去，才比較好」。
右頁把猶豫再疊上一層，
猶豫著什麼時候要按下求救按鈕的按鈕。

讀到這頁，有一瞬間覺得好笑，
但笑完之後會發現，
這正是每次想開口求助之前，
我自己大腦裡跑過的順序，
現在夠嚴重嗎？會不會小題大做？
他把反覆糾結畫成機器的操作介面，
最後收在一句「按下去真的不要緊」。

💛許多零件羅列的那組跨頁，
是全書意象最密集的段落。
輪胎被拔掉的車體、堆疊成固體的悲鳴、
堅持把可彎曲吸管拉直使用的浪費⋯⋯
這些全被丟在同一個畫面裡，
沒有文字去解釋各自代表什麼。

專訪裡吉竹把這種創作方法比喻成寫俳句，
把三行才能說清楚的痛苦，
死命濃縮成一行，再濃縮成兩個字。
這一頁東西羅列正是這種極限壓縮的成果，
每個東西都是被壓到最扁的一句喪氣話。

細看眼鏡那句，
眼鏡誰戴都合適等於誰戴都不是為誰量身做的。
這種「殼在功能不在」的狀態，
說的是一種很特定的疲憊，
該有的都在，卻全部失去功用。

接下來是趴下篇。

💛過勞那兩頁，
左頁寫「有些希望正是從放棄之中誕生的」，
右頁寫「為了不要因為過勞而倒下，
先在有點疲勞時，就練習倒下」。
這把倒下從意外變成了練習，
而且文字停在「練習倒下」，
沒有接恢復或站起來，
倒下本身居然可以直接是終點。

水流那頁畫一個水龍頭沖著碗，
旁邊寫「水流如果太強，就裝不進碗裡」。
右邊寫「因為今天剛好有空，
就把明天預定要做的事情先做完，
用這種方式把計畫提前，
其實是對自己很失禮的一件事」。

「失禮」這個詞選得很妙，
這是人際關係的語彙，
等於把「自己」也當成需要被好好對待的對象，
平常對同事、對長輩、對陌生人都懂得客氣，
但是輪到自己，就隨便了。

💛辦不到的痛苦那兩頁，
左頁畫一個小孩在課堂上舉手，
問老師「這件事情放著不管，也沒關係嗎？
還是一定得處理呢？」
把童年對責任的疑問搬進成年後的處境。

右頁那疊紙堆是「辦不到」的具象化，
文字走到最後停在刪節號，
「明明那些事情，其實做不到，也沒關係的⋯⋯」
這句話沒有說完，
也許連作者都不確定這句安慰有沒有用，
沒說完的安慰反而比說得斬釘截鐵的更讓人信服。

💛買書這一頁一定要看，
左頁是「雖然有買書的精力，但沒有力氣去讀」，
一種很具體的卡卡狀態，
想改善，卻連最基本的動作都提不起勁。
右頁是「身在第一線的人，
是沒辦法談問題的根本。
因為討論問題的本質，並不是他們的工作。」
這兩頁擺在一起，是同一件事的兩頭，
買了書沒力氣讀，
是個人版的「忙著應付眼前，碰不到真正重要的事」；
第一線談不了根本，是體制版。

書裡多數頁面在安慰累的人，
只有這裡回頭問了一句，
你為什麼累成這樣？答案就寫在右頁，
因為每天光是眼前的事就做不完了。

💛兩本書共用一套手法，
讓東西替人說話。
求救按鈕、可彎曲吸管、堆成山的紙⋯⋯
全是普通到每個人生活裡都有自己版本的東西。

吉竹幾乎不寫「我很累」「我很難過」，
他畫一臺沒有輪胎的車，
讓形狀自己帶出情緒的分量感，
讀者得自己動手把感受重新展開，
於是有人在車裡讀到婚姻，有人讀到職場，
東西越普通，能塞進去的就越多。

市面上的療癒書會告訴我們「沒關係」，
然後熱心附上為什麼沒關係、接下來怎麼辦。
吉竹的「沒關係」後面什麼都沒接，
連那三個字都沒說完整。
沒關係到什麼程度？自己填。
要是覺得其實還是有關係？也可以。

［🍋 檸檬小觀點］
💛最近一直在趕東西、趕稿件，趕文章，
趕下一本書的進度，
每天都在倒數截止日，
睡前腦子裡還在排明天的待辦事項，
累的時候也知道自己累，但就是停不下來。

讀這套書的那個晚上，
我是坐在沙發上翻的，
按照自己的速度，應該兩個小時讀完，
結果翻到趴下篇那句
「因為今天剛好有空，
就把明天預定要做的事情先做完，
其實是對自己很失禮的一件事」，手就停住了。

我每天都在做這件事，每天都在對自己失禮。

然後我真的把書收起來，躺下來了。

💛書裡沒有教我怎麼休息，
也沒有「休息是為了走更長的路」那種話。
它只是讓我覺得，啊，原來攤在那裡的樣子，
是可以被畫下來，甚至印成書的。

如果連吉竹伸介那樣停不下來的人，
都願意把自己癱著的樣子畫出來印刷，
那我在沙發上躺一下下，應該也沒關係吧。

《厭世一點也沒關係：趴下篇＆躺平篇》
作者｜吉竹伸介  
譯者｜黃彙文
出版｜尖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