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們之間》|薄暮的相遇
🦋讀完這本書,
我想到「薄暮」這個詞,
那是指傍晚,太陽將落的時候。

故事是從這個點開始的,
太陽還沒完全沉,
月亮才剛掛出一彎細弧。
光是橘的,影是藍的,
空氣和光線有什麼正在轉換,
這個時候,一隻紋白蝶和一隻蟋蟀,
第一次站在彼此面前。
🦋蝶活在光裡,
活在空氣裡,活在花開的白晝。
蟋蟀活在泥土裡,
活在夜裡,活在地面最安靜的角落。
兩個生命的棲息條件,
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座標系裡,
偏偏就是這個時間說不清楚的邊界,
把牠們擺在了彼此面前。
牠們先是摸索彼此的距離,
在密密的林下植物間,
在茂盛的橙色葉片和藍灰花莖之間移動,
感受近、遠是什麼感覺。
靠近的時候,整個畫面失焦了,
只剩彼此清晰;
退遠的時候,夜空浩瀚,
兩個生命小得像兩個句號,
各自飄浮在不同的世界裡。
🦋蝶躲起來了,蟋蟀在找。
蒼白的大翅膀半沒進深藍的葉叢,
形狀和背景幾乎融在一起,
盯著看才看得到。
蟋蟀站在空地上,細細的觸鬚揚起,
像是在等什麼、感知什麼,
卻沒有確定的方向。
躲,不一定是拒絕;找,也不一定是追趕。
那個心理距離的拉扯,
在圖像裡才能呈現得出來。
試探,然後回應。
喧囂,然後是星空的沉默。
接著是迷惘。

🦋兩個生命各自站著,
誰也沒有先走,誰也沒有開口,
只是停在那個說不清楚的夜裡,
望著對方,也望著深色水面的倒影。
這本書的文字不多,
「在或近,或遠」、
「躲藏,與尋覓之間」、
「在試探,與回應之間」,
就像音樂的節拍符號,
給了節奏,讓讀者來唱。
🦋安娜.沃克在訪談裡說,
她希望讀者把《我們之間》當作一種「感受」來體驗,
而不是追著情節走。
書中的每一張插圖都用手工剪裁的型版,
把植物葉片、花蕾、昆蟲肢體的輪廓裁出,
再以噴漆在模板邊緣,
噴出向外散開的霧化光暈。
型版是硬的,確保形體的存在;
噴漆是柔的,讓邊界在光暈裡變得可以滲透。
拿開模板的那一刻,形狀清晰卻不生硬,
每一個輪廓都帶著一圈微光,
向外擴散,卻不消失。
🦋整本書的顏色就兩種,
橙紅系是蝶的世界、白晝的溫度,
靠近時的暖意。
深藍系是蟋蟀的棲所、夜晚的廣袤,
一個人時的靜謐。
兩個顏色在書頁裡推移、滲透,
在同一個畫面裡共存,
誰都沒有把對方蓋掉。
當兩個顏色在噴漆的霧氣裡相遇,
邊緣會暈出一種帶著紫羅蘭色調的第三色,
沒有名字,也不屬於任何一方。
🦋安娜.沃克說,
她最初是在工作室的窗臺上發現牠們,
牠們靜靜停在那裡,
她開始想,牠們短暫的生命是怎麼過的。
然後意識到,
這兩隻生物體現了她一直在想的那些事情,
從短暫、脆弱到連結。
她說,感覺自己被給了一條銀色的細線,
只需要跟著走就好了。
我翻開這本書,也是跟著走。
[🍋 檸檬小觀點]
有一頁,我翻過去又翻回來好幾次。
「躲藏,與尋覓之間」。
左頁的蝶藏在葉叢裡,
右頁的蟋蟀站在空地上,
觸鬚揚著,身體朝前傾了一點點,
腳卻還踩在原地。
🦋蝶是白天的,蟋蟀是夜裡的,
能在同一個時間出現,是剛好。
安娜.沃克把相遇設定在薄暮,
就是因為那是唯一兩個世界都還開著的時刻,
錯過了,就各自回去了。
🦋人和人之間也是這樣。
很多相遇,都只是來對方生命裡短暫停留,
來過一段,有時候以為會繼續,
後來才發現那個薄暮已經過了,
各自回到各自的時間裡去了。
會不會再見,不是誰決定的,
但如果想再見,得要有一個先去尋覓,
還要有一個願意回應。
缺一個都不行。
我想到手機裡那些久沒有傳訊息的名字,
也許對方也在等,也許沒有。
只是大家都還站在原地,
觸鬚揚著,誰都沒有先動。
《我們之間》
作者|安娜.沃克
譯者|黃筱茵
出版|字畝文化